分明是怪罪的口氣,偏生卻又帶出幾分嗔怪來。
謝遠城被她這聲音一激,再看眼前女人眉眼帶嗔,險些定力全無。
他在心中長嘆了口氣,重重的點了點頭,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,道:“你的話,我字字都聽得真切。”
這話說的險些泄露了情緒,謝遠城復又爲自己找補:“放心,這次回來,我必然再不亂跑,此後久居上京,可好?”
他這話,看起來像是迴應她,可只有謝遠城自己知道,這是一個承諾。
若此番能夠活着回來,他一定會守在林氏的身邊,用自己的所有去追求她。
如果能夠得仙人回顧,得她垂青,他此生便再無憾事。
即便是她不接受自己,他也願意就那麼遠遠地看着她,只要她幸福。
可……
若是他回不來,那他的心思,也就不必讓林氏知道了。
他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,並且寫好了五十封信,如果自己這次一去不回,那每年都會有一封信寄給林氏。
就讓她以爲,自己還好好的在這人事,只是無緣相見罷了。
謝遠城垂眸,將那萬千情緒都狠狠地壓制在了心裏,繼而又笑着問道:“這個答案,可還合你的心意?”
男人雖然在笑着,可林氏卻不知爲何,竟覺得心裏的酸楚越發深了幾分。
她點了點頭,將心中那些雜亂的情緒甩了出去,嘆息道:“其實男兒志在四方,只要你好好兒的,我便比什麼都高興。”
她這一輩子,親緣淡薄。家人遠在邊關,前夫家人與她勢如水火,如今除了兒子兒媳之外,也唯有一個謝遠城。
念及此,林氏又帶着幾分不捨,叮囑道:“你此行,一定要保重,阿姐在上京等着你呢。”
短短的幾個字,險些將謝遠城的眼淚都招出來。
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氏,應聲道:“這話,我記下了。”
此時的他們並不知道,後來也是因爲這句話,謝遠城才活了下來。
她還在上京,等着自己。
……
秦崢來的時候,謝遠城已經走了。
他走的匆忙,臨走的時候,從莊子期那裏拿走了些東西,之後便風風火火的離開了。
林氏正沉浸在離別的情緒裏,整個人都有些悵然若失,驟然聽得兒子的聲音,下意識的擡眼看去:“崢兒來了。”
說這話的時候,她的眼中雖然帶着笑意,可是那一抹愁思卻沒有瞞過他。
秦崢點頭應了,先是給林氏請了安,旋即又問道:“母親這是怎麼了?”
聞言,林氏笑着搖了搖頭,道:“沒什麼事兒,只是你謝叔叔出門去了,我纔想着他這一路不知是否順遂。”
說到這兒,她又看向秦崢道:“你可喫過飯了?”
秦崢搖了搖頭,笑道:“還不曾,忙完便過來了。”
他倒是沒將謝遠城的事情放在心上,寬慰了林氏幾句之後,便扶着她過去一起喫晚飯。
今夜梅園熱鬧至極,莊子期藉機開了兩罈好酒,林安待要阻止他,卻反而被他瞪了一眼,道:“你師爺難得來一次,自然是要把酒言歡的,小屁孩兒,不準這時候駁我的面子!”
後面這話,卻是壓低了聲音的。
見狀,顧九一時有些忍俊不禁,因笑着拉了一下林安,悄然道:“好了,這酒已經被我換過了,是專門釀造的藥酒,喝了有養身的功效。”
聽得顧九這話,林安方纔勉強點頭應了,只是看着莊子期的時候,到底是有些無奈:“那您可要少喝點。”
一旁的趙巖先替他回答道:“行舟放心,師爺替你看着他,絕對不讓你師父多喝。”
都說隔輩兒親,換到師門裏面的人也是一樣的。
至少趙巖對莊子期收養的這個小男孩是十分喜歡的,懂事兒知禮,一看就是個好孩子。
聞言,林安笑着應了,又親自給他把酒倒上,這才乖巧的坐在了下首。
這一頓飯,可謂喫的賓主盡歡。
秦崢的酒量不錯,就陪着兩個長輩喝酒。
至於顧九跟林氏,也都倒了桂花釀,口感清甜且沒什麼酒勁兒,也算是盡興了。
趙巖到底是年歲大了,酒過三巡之後,就有些撐不住,笑着擺手起身道:“我先回房中躺一會兒,你們慢慢喫。”
眼見得他去了,莊子期則是砸吧了下嘴,復又看向秦崢笑道:“來,咱們爺倆喝。”
秦崢自然是笑着答應,不過卻是使了個眼色,讓人將兌了水的酒換了過來。
畢竟,莊子期的身體,便是藥酒,也不能喝太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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莊子期心知肚明,睨了他一眼,到底沒說什麼,只是挑了挑眉,跟他幹了一杯。
待得喫完飯後,顧九扶着林氏回房休息,林安則是看書去了,這飯桌上,便只剩下了莊子期跟秦崢。
他仰頭將酒一飲而盡,復又低聲道:“今日謝先生來過,這事兒你知道吧?”
先前在母親的嘴裏聽到謝遠城的時候,秦崢還沒怎麼放在心上,現下聽得莊子期說起來,卻是留了心,因問道:“我聽母親說起來過,義父,可有什麼不妥麼?”
聞言,莊子期嘆了口氣,道:“有件事兒,我想跟你說,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——你可知道他做什麼去了嗎?”
這話一出,秦崢越發有些摸不着頭腦,搖了搖頭,道:“不知。”
不過先前聽得林氏的意思,是他出遠門去了?
聞言,莊子期卻是嘆了口氣,道:“他的確是出遠門了,只是卻並非去遊歷,而是爲了救你母親。”
將這話開了個頭,後續的就好說多了。
莊子期簡略的說了天山雪蓮的事情,末了又道:“他這次出門,就是要去雪山,爲的……便是拿到天山雪蓮,爲你母親續命。”
林氏的身體,已經是強弩之末,非此藥不可救。
“只是,這一趟千難萬險,若是一着不慎,怕是不但他回不來,他的命也得交代在那裏。”
這纔是莊子期最擔心的。
他喝了酒,神情也有些激動,嘆息道:“我這些年雖說沒診治幾個人,可是醫者仁心,如今爲了一命,很可能要害了另外一命,老頭子這心裏,有些過不去。”
傍晚的時候,謝遠城過來,他還以爲對方放棄了呢。
誰知道他竟然是做好了打算,直接要去了。
消失的這些時日,謝遠城其實是打探了天山雪蓮的消息,據他所言,大抵是林氏的命好,所以那雪蓮不但是今年開放,且還花期將至。
爲了取到那藥,他連中秋都顧不得過,直接便要過去。
今日過來,謝遠城便是爲了告別。
可因着怕林氏看出異樣,他甚至連話都沒有多說。
莊子期心知肚明,尤其是在看到謝遠城最後那個眼神的時候,也有些忍不住替他難過。
若是此番,謝遠城真的回不來,那林氏怕是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他的心了。
“那會兒我還問過他,值不值得,他說——”
“值得。”
即便這次是賭上命,只要她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可以活下來,那就值得。
聽得莊子期說了來龍去脈,秦崢卻是一時愣在原地。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秦崢第一反應,卻是想起來那日他們的對話。
那時他二人的氣氛可算不得祥和,秦崢自然火藥味兒極濃,可謝遠城也沒溫和到哪兒去。
當時秦崢對於他的話還不屑一顧,可現在,他腦海中想起來的第一句話,竟然是他的那句:“我待她的心無人能及,你也不行。”
原來,他並非誇大。
這世上,肯爲了林氏不顧一切,甚至於毫不猶豫的豁出命去,謝遠城當真是頭一個。
便是他也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