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長安,暑氣暄騰。
觀星乞巧的人們陸續睡去,皇宮裏依舊燈火通明——對李唐皇室而言,這注定是個不眠之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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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容易送走了太平公主,皇帝李旦就躲進了茶室。門窗都緊緊的閉着,甚至拉上了簾幔,因爲他不想看見天上的星星。
茶已經煮了很久,李旦卻始終沒有品一口。他只是木然的看着茶釜裏沸騰翻滾的茶葉,覺得自己就是這被烹煮的茶,備受煎熬,滿心苦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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管它彗星橫天,還是紫微黯淡——妹妹的意圖他很清楚,那就是廢黜三郎,另立太子。
果然,妹妹還是不甘心。
只是,妹妹雖有私心,天相卻不可不信——縱使太平公主能操控輿論,操控羣臣,卻不可能操控天上的星星。
那顆彗星,確實就在天邊一閃一閃。
莫非自己的帝王之運真的氣數將盡?
想他這一生,登基兩次,卻次次短命,猶如曇花一現。當年有強勢的母親,如今有出色的兒子,這或許就是自己的命吧。
雖然他早有退隱之心,但事到臨頭也難免遲疑。畢竟任何人坐上九五之尊之位,對這至高無上的皇權難免留戀,李旦也不例外。
他本想召太子聊聊,卻又忍住了。
他知道太子去驪山了,此時的三郎怕是正和牡丹卿卿我我吧?
想到這裏,李旦心煩意亂,他端起一杯茶,仰頭一飲而盡。
隨着一股濃重的苦澀穿過喉嚨,他也在心裏做出了一個決定。
今夜如果三郎回宮,說明他以國事爲重,值得託付江山社稷,那就成全了這個太子。
如果三郎不歸,說明他更看重兒女私情,那倒不如全了他和牡丹的餘生,由他去吧……
主意已定,李旦叫來戶婢,交代下去,如果今夜太子歸來,速來回稟。
然後,李旦重新煮水烹茶,默默等待天意降臨。
——
此時的牡丹和三郎,正披星戴月、馬不停蹄的趕回長安。
太久不曾出門,太久不曾騎馬,加上夜路難行,牡丹覺得一顆心都要顛了出來。
好在三郎的懷抱溫暖柔軟,瘦弱的牡丹被三郎環在懷裏,纔不至於跌落馬下。
三郎有些擔心,因爲牡丹輕的像一根羽毛,似乎隨時都會飛走。
“牡丹,要不咱們歇一歇吧。”
“也沒多遠路程,還是快些趕路,回宮再休息吧。”
牡丹咬緊牙關,強打精神,要陪三郎最後一程,見證他最後的登頂。
明日早朝之上不一定會發生什麼變動,務必趕在早朝之前,見李旦一面。
——
此時的皇宮大內,李旦也毫無睡意。他既盼着三郎回來,又隱約有些害怕。
不知道煮到第幾盞茶的時候,戶婢來報——太子回宮了。
聽到宮人稟告的那一刻,李旦嘆了一口氣——看來天意如此。
就在他準備召見太子的時候,才知道同時回來的還有武牡丹。
李旦一愣,改了主意。
他知道,牡丹是爲了三郎回來的。
果然,牡丹最在乎的始終是三郎,也只有三郎的事,能讓她如此勞心費神了。
也好,牡丹爲了三郎籌謀多年,今日終於可以給她一個交代了。
於是,李旦改變主意,他沒有召見太子,只單獨召見了牡丹。
——
看着風塵僕僕、清瘦憔悴的牡丹,李旦很是心疼。
看來驪山的清修養身還是挽不回她日漸流逝的生命……
他大手一揮,免去了牡丹的行禮,示意她落座。
“夜色難行,你又何苦跑回來?若有所求,讓三郎帶信即可。”
牡丹不好意思的笑了。
從這句話裏,她知道李旦已經猜到了自己的來意,並且,她也明白了李旦傳位太子的心思。
既然李旦毫無帝王的架子,像個老友一般溫暖,牡丹也就不再拘泥。
“多日不曾回宮,也該回來看看了。”
李旦聞言,遞上一杯茶。
“之前你在宮裏,天天念着出去,如今倒要回來看看。莫非這宮裏除了三郎,還有你牽掛的人嗎?”
他這話,問的有些落寞,還有些許酸意,讓牡丹一時不好回答,只得端起茶品了一口,岔開了話題。
“山上雖清涼清靜,卻沒有這般好茶。陛下神采奕奕,風姿依舊,只是這茶煮的有些老了……”
牡丹說着,放下茶杯,拿出錦帕擦去了額角的汗。
和山上比起來,這茶室着實太悶熱了。
“暑熱難耐,無心烹茶,你若口渴,身子還受得住,就自己盛碗冰粥喫吧。”
李旦說着,指了指一旁的冰釜。
那裏面堆着一些冰塊,裏面鎮着一鍋冰粥。
之所以剛纔沒拿出來,李旦是怕牡丹體弱,受不了這冰涼之物。
一路顛簸的牡丹此時確實有些餓了,她也不再客氣,取了一小碗冰粥就吃了起來。
李旦看她喫得香,又打開窗子,外面清風徐徐,室內頓時清涼了許多。
牡丹用完冰粥,轉頭看到李旦深色落寞,望着天邊出身。
此時已近卯時,拂曉時分,天邊的星星逐漸隱退,已經看不清什麼了……
她走到李旦身邊,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,因爲她能理解李旦的矛盾和不捨。
倒是李旦主動開口了。
“牡丹,昨夜你在驪山,也看到那顆彗星了吧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彗星橫天,除舊佈新,看來朕該退位讓賢了。”
李旦此言一出,牡丹也就心安了,看來皇帝早已打定了主意。
不過,看着李旦落寞的神情,牡丹還是忍不住出言安慰。
“陛下春秋正盛,倒也不必急着退位。其實星象之說並無定論,或大赦天下,或發佈罪己詔,皆可破解彗星之災。”
牡丹的話,讓李旦很是詫異。
他清楚牡丹是爲了三郎回宮的,但牡丹並未一心勸他退位,這也讓他心生欣慰。
“罷了,朕累了,三郎也長大了,太子繼位,皇統不偏,是朕能爲大唐做的最後謀劃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傳德避災,朕志決矣,你不必再勸了。”
李旦說到這裏,看了看牡丹。
“倒是你,日後作何打算?這些年你一直在爲三郎謀求,也該。三郎登基之後,這皇后之位……”
牡丹明白李旦的意思。
三郎一旦登基稱帝,就無人可以壓制他了,屆時他若執意立她爲後,怕是又要惹起風波。
“陛下放心,牡丹本就時日無多,如今更不會貪戀後位。三郎登基之日,就是牡丹離開之時。”
“離開?天下之大莫非王土,你還能躲到哪裏去呢?依三郎的性子,他絕對不會輕易放棄,就算翻天地覆,也要把你找出來的。”
“上窮碧落下黃泉,兩處茫茫皆不見。”
牡丹悽然一笑,看向了李旦。
“臨別之間,牡丹還有一事,但求陛下成全。”
“你只管說來。”
李旦答應的很爽快,因爲他明白,這是自己能爲牡丹做的最後一件事了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