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,就在韋后提審林遠的時候,午睡醒來的裏裹兒因爲找不到林遠,就發瘋一般鬧了起來。
對於這位安樂公主,侍女太監誰也不敢攔着,任她跑了出去。
冥冥之中,李裹兒一路尋到了先帝的靈柩之前,那漫天的白綾和素縞,還有跪在一旁的武牡丹,再次刺激到了裹兒。
她當即大喊大叫,又哭又鬧。
爲了防止安樂公主說出什麼不該說的,太監女官合力而上,你追我趕,靈堂之上頓時亂作一團……
眼看李裹兒躲在了靈柩之後,堅持要找林遠,否則就要自殘,衆人誰也不敢上前。
原本負責監督牡丹的女官,一時也顧不得牡丹了,趕緊跑去給韋太后報信……
趁着一片混亂,不知何時出現的高力士輕輕拉過了牡丹,把她帶到一旁的僻靜之處。
“牡丹姐姐,那些碎玉修補好了,這是我剛從司珍坊取回來的,你看看合不合心意?”
高力士說着,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巧精緻的錦盒,遞給了牡丹。
“修好了?這麼快。”
牡丹很是驚喜,趕緊接了過來。
那錦盒有些莫名熟悉,不過她也沒在意,畢竟司珍坊她以前是待過的,眼熟也很正常。
牡丹迫不及待的打開錦盒,裏面躺着一對“金鑲玉”的環形玉璧,很是精緻小巧,她頓時呆住了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這是一對玉環。”
“玉環?是用那碎玉做的嗎?”
“當然。原本是想做成一塊玉璧的,因爲玉料有限,只能以這金鑲玉的工藝,做成一對小巧的玉環了。”
牡丹聞言,拿出其中一枚玉環,仔細端詳。
因爲玉料有限,這玉環確實不大,更像是一只大號的玉指環。
再看這玉體,確實是之前玉佩的玉料,只是又精細打磨過了,而且通體採用了金鑲玉的工藝重新鑲嵌連接,幾乎看不出原貌。
牡丹正端詳着,高力士在一旁加了一句。
“成雙成對也好,這玉環,你和三郎正好一人一枚。”
牡丹沒說話,她明白高力士的意思。
荀子云,聘人以,問士以璧,召人以瑗,絕人以玦,反絕以環。
要知道,玉璧、玉瑗、玉玦、玉環是長相相似的“四胞胎”,幾者都是中央穿孔的圓型玉器,只在形制和紋飾略有差異。
《爾雅·釋器》有言,肉倍好謂之璧,好倍肉謂之瑗,肉好若一,謂之環。
也就是說,這玉璧、玉瑗、玉環形制相似,區別只在於中心圓孔的大小——大孔者爲瑗,小孔者爲璧,孔徑與玉質邊沿相等者爲環。
玉玦和這三者相比,則好區分一些,形如環而有缺口,是玉玦。
四者形制不同,用處也不相同。
世人贈送信物而言,玉璧更爲常見,不過玉環也有它獨特的寓意。
“玦”與“決”同音,故每用玉玦表示決斷或決絕之意;而“環”和“還”諧音,故玉環有示好和諧之意,是寓意美滿和諧的信物。
當罪臣流放外地,如果收到君王送來的玉環,說明君臣還有復見的機會;而在尋常百姓之間,一方把玉環送給另一方,表示召回絕交的人,恢復原來的關係。
高力士把那些碎玉打造成了兩個玉環,也是煞費苦心,別有深意。想來他也知道三郎和牡丹之間有了間隙,想借此修復兩人的關係。
想到三郎,牡丹心裏很是酸澀。
聽說臨淄王已經回京了,只是無詔不得入宮,所以一直不得相見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把趙幽蘭母子接了回來……
她和三郎之間的事,哪是高力士能明白的。
牡丹也不想解釋什麼,只是愛不釋手的端詳着玉環,越看越覺得這對玉環做工精巧,心思巧妙。
要知道,金玉鑲嵌對工藝要求很高,而用牡丹的那些碎玉來做成玉環,難度就更大了。
早年在掖庭待過的牡丹對此也略有了解,宮裏傳統的金鑲玉大都採用包鑲或者爪鑲的鑲嵌工藝,最多加上精雕手藝,已經算是精品。
只是,採用包鑲的話,那金箔將玉大部分圈住,會遮擋玉石之美;而爪鑲雖然穩定,卻容易在佩戴時勾絲或蹭傷。
牡丹仔細瞧了,她這對玉環既非包鑲,也非爪鑲,而是用了迫鑲來固定玉石。
這種迫鑲工藝,赤果果玉程度更高,不奪玉之美,不喧賓奪主,缺點就是容易脫落。
但牡丹把玩着手中的玉環,卻覺渾然一體,嚴絲合縫,毫無鬆動。
她仔細再瞧,在那鑲口邊緣有一些極小的金釘,套在金屬榫槽內——原來爲了防止脫落,迫鑲之內還用釘鑲,這樣一來,美觀穩固兼顧,金玉渾然一體……
而且,牡丹還發現,那用來鑲玉的金箔通體採用了微雕工藝,幾朵豐滿鮮亮的立體金牡丹盛放在玉環兩側,彰顯着難言其妙的靈氣和精緻。
牡丹看得入迷,忍不住驚歎起來。
“小小的玉環,工藝如此精湛?這金鑲玉的工藝着實了得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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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止如此,因爲咱這玉環是用碎玉拼接而成,除了金鑲玉,還有玉鑲玉呢。”
“玉鑲玉?”
牡丹聞言,細細再看。
在高力士的示意下,她這才發現,果然還有玉鑲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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難怪那些細小的碎玉還能做成兩個玉環,原來他他們是將那些碎玉按照紋路打磨鑲嵌,實現無縫連接。
最爲巧妙的是,因金箔做成了牡丹花的形狀,這些紋理看起來,就像是植株葉脈的紋路,金玉花株完美融合,渾然一體。
若不是高力士指出,牡丹根本看不出來。
如此一對小小的玉環,做工如此嚴謹精緻,真真是有心了。
即便見多識廣的牡丹,也深深歎服。
“巧奪天工,鬼斧神工。難得啊,司珍坊何時有這樣的能工巧匠?若有機會,我定要慕名拜訪,當面感謝。”
“司珍房?司珍房若有這樣的能人,我也不用費這幾日功夫了。實不相瞞,這玉環不是出自司珍坊。”
“什麼?”
牡丹有些驚詫,擡頭看向了高力士。
“司珍房的那些師傅手藝不行,我怕他們再毀了這些玉料,但我又不能出宮,就請他們專程送到外面,令請高人做的。”
“高人?哪裏來的高人?”
“聽說,是從西域過來的……”
高力士說到這裏,不再多言。
看着高力士那意味深長的神情,牡丹忽然想到了什麼。
她趕緊細細查看玉環上的金箔,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地方,看到了一個小小的“裴”字。
這是裴家飾品獨有的款識——牡丹的眼眶瞬間溼了。
難怪剛纔她看這錦盒就有些眼熟,這是裴家金店專用的錦盒,只是時間久了,她竟有些忘記了……
原來這對巧奪天工的玉環,是出自自家匠人之手。
牡丹熱淚盈眶,緊緊的握住了玉環,像是親人就在身邊。
要知道,作爲西域首富,裴家生意做的很大,這些年縱使備受官府防範打壓,但兄長捨得打點,又素來低調,所以也算相安無事。
所以從金銀到珠寶到皮料,從洛陽到潞州到長安,她去往哪裏,兄長就把店鋪隱祕的開到哪裏……
兄長回來了,一定是兄長回來了。
也是,自從在洛陽之時,她被林遠關在府中,身不由己的牡丹就失去了和裴家的聯繫。
這麼久了,以兄長的能力,他一定是察覺了異常,也得知了她的近況,這才專程從西域趕回。
也不知道兄長是何時回來的,這些日子一定爲了她的事情操碎了心……
此番兄長費盡心機打造玉環,通過高力士傳給自己,定然還有別的用意。
想到這裏,牡丹趕緊擦去眼淚。看看四下無人,這才小心的翻看着錦盒。
果然,在錦盒最下面的夾層裏,藏着一封密信,上面是兄長熟悉的字跡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