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這裏,陳子昂站起身來,躬身行禮,直言進諫。
“陛下,說起邊疆戰事,如今不管是突厥和親,還是吐蕃聯姻,臣皆以爲不妥。一國之事,邊疆安危,怎能依賴於弱小女子?”
陳子昂此話一出,衆臣面面相覷。
誰也想不到,這陳子昂會在此時提起此事,用語還如此犀利。
武則天也有些不快,但她知道陳子昂的脾性,犯起倔來不管不顧,只得與他爭論一二。
“陳公此言差矣,國之有難,匹夫有責,和親古來有之,漢有昭君出塞,唐有文成公主,怎的到了武周就是不妥?”
“陛下,說起文成公主,今昔情勢怎可同日而語?當年松贊干布統一高原,吞併吐谷渾,志得意滿之時求婚於唐,太宗並不准許。之後他率軍犯唐,被打的退出吐谷渾,心服口服之後,特遣大論前來求親,卑辭盡禮,這纔有了太宗嫁女,公主和親。”
“如今,西域戰事膠着,那國相欽陵一直對我安西四鎮虎視眈眈。如今也只是派了小小使者前來,毫無誠意,此時和親怕是無濟於事,白白葬送了丹陽郡主……吐蕃這邊暫且如此,那突厥更是猖狂,依他的求親條件,此種和親無異於割地賠款,喪權辱國啊!”
眼看陳子昂的言辭越來越激烈,武則天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
郭元振有些爲陳子昂擔心。
他知道陳子昂雖爲文官,卻錚錚鐵骨,一向主戰,但陳公對和親政策的看法未免偏頗。
在他看來,和親不過是籠絡鄰國異族的一種羈縻政策,不可一言以蔽之。再者,眼下和親一事關係到吐蕃離間大計,並不能意氣用事,所以他只得挺身而出。
“陳公多慮了,自古外交之策,無外乎文治和武功。未免窮兵黷武,聯姻未免不是聯盟的一種方式。”
“郭參軍,姻親就真的能確保聯盟、換取和平嗎?”
“雖不能完全確保,但在一定程度上可免百姓兵役之苦,緩邊境之危……”
在此事上,郭元振和陳子昂的政見還真不同。
眼看連自己的好友郭元振都主張和親,陳子昂嘆了一口氣,也就不再多言。
也是,眼下武周兵戎四起,已經無將可用,無兵可徵,除了和親還能怎樣呢?
看着陳子昂不再爭辯了,一旁的武攸宜倒是幸災樂禍了起來。
“陳子昂,你一介言官,哪懂外交之事,未免有些多管閒事了……”
別看陳子昂對郭元振客氣,對武攸宜卻不留情面,直接懟了回去。
“多管閒事?所謂一將無能,累死千軍,才使得如今戰事膠着,久伐未果,國土日縮,百姓日苦……”
陳子昂這話讓武攸宜頓時變了臉色。
一將無能,累死千軍——這一句話,不止是武攸宜,連梁王和武曌都覺得顏面掃地。
“陳子昂,你……”
眼看武攸宜和陳子昂又掐了起來,武則天怒目而斥。
“夠了!宴席之上,不談國事。陳公若是喝多了,就先退下吧!”
聽到陛下讓自己退席,陳子昂心灰意冷。
他知道,自己這些年的諫言都從未被採納過,今日更是如此。
身爲一個言官,既然陛下再也不願聽他諫言,他留在這朝堂之上還有何用?
今日是他最後一番諫言,不管陛下采納與否,以後再也聽不到他的這些逆耳忠言了。
想到這裏,陳子昂決心已定,走到席前,下跪叩拜。
“陛下,家父如今染病在牀,無人照拂,微臣懇請陛下準備微臣辭官,歸故里於牀前盡孝……”
衆臣譁然,陳子昂則低眉頷首,語氣平靜,絲毫看不出悲喜之意。
對於他的辭官,武則天並不詫異。
這些日子,陳子昂在朝堂一直沉默消極,並不多言,今日這番諫言,想必也是他最後的堅持了。
雖然她也知道武家子侄不堪重用,可今日宴席之上還有外國使臣,陳子昂這番直諫,實在太不給她臉面了。
這個陳子昂,終究是一介文人。
武則天看了看他,知道他去意已決,也就不再挽留。
“也好,自古忠孝不能兩全,你且回去孝敬高堂吧!”
陳子昂聞言,含淚叩拜,當即罷官而去……
看着陳子昂脫帽離開,郭元振有些惋惜,也有些欣慰。
宮中險惡,依着陳子昂的脾氣,怕是早晚要惹禍上身。他和武家侄子早有嫌隙,早些離開是非之地,未嘗不是一種自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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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願日後陳公銀詩作賦,安然了此餘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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