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攸緒的惆悵,牡丹感同身受。
在宮中這幾年,和她交往最多的,除了東宮衆人,就是這位與人爲善的武將軍了。
如今,看武攸緒歸隱之意已決,牡丹心頭更多的是欣慰。
要知道,武周王朝,一世而亡,在武則天去世後,這些武性作威作福的人,大都要受到清算……
尤其在李三郎掌權之後,怕是沒有幾個武姓之人能落得好下場……
武攸緒能提前預知災禍,及時隱退,也是善業之果。
想到這裏,牡丹想起了自己很喜歡的幾句詩,此時似乎正好可以送給武攸緒。
她擦了擦手,拿出筆墨紙硯,研磨片刻,將之寫了下來——君有明珠一顆,久被塵勞關鎖,今朝塵盡光生,照破山河萬朵。
“武將軍,這幾句詩算是牡丹對您的敬賀之禮。手太疼,筆都拿不穩,寫的潦草,將軍見笑了。”
武攸緒接過詩,銀誦了兩遍,心頭感慨萬千。
果然,牡丹是他的忘年之交,紅顏知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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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淒冷,即將遁入空門的武攸緒,此時面對武牡丹,心中卻莫名生出許多留戀……莫非這是紅塵俗世對他的最後一關考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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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一個即將遠走西域,一個即將遁入空門,這片刻的交集,不過就是曇花一現。
正所謂,曇花一現爲韋陀,情深不悔是娑婆;因緣本似魔與佛,哪叫人生不蹉跎。
武攸緒平了平心緒,把詩小心的收了起來,準備告辭。
“夜色已深,我也不便久留,就此告別。牡丹,此去西域雖然路途顛簸,不過到了那邊,就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。”
“將軍放心,這行程想必也有一半了,牡丹已經習慣,如今有了這些藥物,更是什麼都不怕了。”
“那就好,其實這個郭參軍也是一位性情中人,不拘小節,豪爽仗義,你有什麼事,都可以直接告訴他,這手大可不必弄成這幅模樣。’
“郭將軍確實是性情中人,看得出來他治軍嚴謹,志向遠大。”
牡丹答非所問的附和了一句,並沒有提及太多。
很明顯,郭將軍並不像武攸緒想的那般照顧她,不過牡丹不想多事,也不想搞什麼特權。
自己本來就是流放之人,如今這個情形,有的喫,有的住,保證基本的人身安全,能活着到西域,她已經十分知足了。
自己喫些苦不算什麼,不過她還是有一件事放不下。
牡丹想着,遲疑的看了看武攸緒。
“將軍,離別在即,你我即將各奔東西,牡丹尚有一事相求……”
“且說無妨。”
武攸緒笑了笑,他大約猜到了牡丹所說何事。
果然,牡丹再一次提到了周真人。
“牡丹至今不知周真人是生是死,身在何處……知道將軍爲難,牡丹也不求告知,只求一事,如果有機會,還請將軍幫他置辦棺槨,入土爲安。牡丹無人可託,只能託付給武將軍了。”
武攸緒一聽,很是感動。
原本週真人的事情,陛下已有口諭,不準向任何人泄露,不過見牡丹如此惦念,他還是決定告訴她。
一是牡丹即將遠去西域,就是知道了,也不會有什麼影響;二是他不希望牡丹以後的日子,都帶着自責和遺憾……
想到這裏,武攸緒走到營帳門口,左右瞧了瞧,確認安全之後,這才壓低了聲音。
“牡丹,周真人的事,你就放心吧,他已經平安無事了。”
“果真?他還活着嗎?他在哪裏?”
牡丹一下子激動了起來,一連串的問着。
不過,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。
這些日子,武攸緒之所以閉口不說,定然是陛下有令不準泄密,她不想因爲這個牽連武攸緒。
“將軍不必爲難,知道他還活着就好……”
“事到如今,也沒什麼爲難的,乾脆和你全盤脫出,我心裏也落個暢快。”
武攸緒笑了笑,這才和牡丹說起了周真人的去向。
——
原來,對於周真人,陛下確是動了殺心的。
只是因爲封禪大典,不宜殺生,只是將他暫時關押了起來,等候處置。
後來,在武承嗣的諫言下,陛下聽信了所謂高人道長的讒言,要破天相之異,需要活祭生樁。
於是,他們在少室山的隱蔽處建了一處小型廟觀,要把周真人活祭其中……
只是,那夜的流星如雨,還是把武則天震撼了。
她忽然明白了誰纔是讒言,誰纔是真言……
說到這裏,武攸緒感嘆了起來。
“牡丹,也不知是你的堅持觸動了陛下,還是那夜的流星雨喚醒了陛下,總之,聖意忽然轉圜,周真人就此得救了。”
“你走那日,我之所以沒趕上送你出嵩山,就是奉命連夜將周真人救出廟觀。我帶人趕到的時候,周真人已經被打折了雙腿,餓了五天五夜。還好他平日裏就有辟穀之習,倒也問題不大。”
“所以……周真人還在嵩山?”
“沒有,陛下說他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,既然周真人一心忠於高宗,就讓他從此陪伴高宗,永生永世不得出……”
“這麼說,周真人在乾陵?”
牡丹恍然大悟,立馬猜到了什麼。
“正是,此番我去咸陽,正是祕密押送他去往乾陵。”
“也好,周真人之前就去過乾陵……”
“這次和以往不同。陛下有令,周真人從此守衛皇陵,非死不得出,生者不能見……所以,他的去處是個祕密,在衆人眼裏,已經沒有這個人了。”
“牡丹明白,我不會向任何人透漏的。”
雖然周真人被打折了雙腿,牡丹十分心痛,但得知周真人還活着,終究還算個好消息。
牡丹緊張已久的心,也終於放鬆了下來。
乾陵,對周真人而言,或許是他最合適的歸宿;而西域,對自己而言,或許也是最恰當的去處……
——
送君千里,終有一別。
出了牡丹的營帳,武攸緒沒有即刻離開,而是去找了郭元振。
雖然牡丹沒有說什麼,但他知道,牡丹這一路一定是受苦了,不然雙手不會變成這樣。
看來,有些話他必須和郭元振交代清楚,才能讓牡丹這一路少受些罪。
這或許是他在這紅塵中最後一絲牽掛和羈絆了……
對於郭元振來說,其實不用武攸緒多言,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了牡丹的不同。
原以爲牡丹這個嬌滴滴的郡主會是行軍的累贅,沒想到還真是喫苦耐勞,與人爲善,巾幗不讓鬚眉。
漸漸的,郭元振對她的印象也逐漸改觀……
如今再聽武攸緒所言,這牡丹竟是前朝宰相裴炎之女,他真是後悔不迭。
也是直到此時,他也才明白,爲什麼陛下會讓他押送一個女犯去往西域。
哎,怪只怪,梁王沒有和他說清楚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