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:正冠之禮,翩翩少年

發佈時間: 2024-10-29 05:42: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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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無天日的牢房裏,只有走道里幾盞油燈閃着微弱的光。

獄卒罵罵咧咧的走過,帶起一陣風,就又滅了兩盞。

林遠虛弱的躺在稻草上,看着牆上已經乾涸的血跡,明白自己還活在這大唐……

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,卻被渾濁的氣味嗆的咳嗽了起來。

這是牢獄裏特有的味道。

這種味道,摻雜着潮溼、黴味、尿騷、腐臭和血腥之氣,當然,還有一種死亡的氣息……

這種令人作嘔的氣味,從鼻腔直衝頭頂,瞬間衝開了林遠的記憶之門。

他想起了四年前,那個同樣在牢獄裏發燒生病的自己。

是的,他完全的、徹底的想起來了。

那時的他,不叫林遠,叫崇軒。

巧的是,他確實姓薛。

當時,他身邊還有一個同齡的女孩哭成了淚人,用溫柔的小手幫他揉着滾燙的額頭。

那時的她,也不叫牡丹,叫姝月。

不過,他不知道她姓什麼……

是的,他不知道她姓什麼,至今還不知道。

在他六歲那年的一個夜晚,一位年輕的不速之客忽然來到他家,他和母親一陣密語之後,就把小姝月留下了。

從此,原本只有母子二人的家裏多了一個人——她和他住在了同一個屋檐下,兩人對外以兄妹相稱。

他也好奇的問過阿孃幾次,問這個小妹妹是從哪裏來的,可阿孃只是笑笑,從不回答。

她只說這是他的遠房表妹,叫她姝月就好,讓他以後不許欺負她。

因爲那時他已經六歲,略微懂了一些事情,一直覺得小姝月是被人遺棄的,所以對她特別照顧。

小姝月很聰明,小小年紀頗通詩文,有禮有節,一看就是個貴族大家的千金……

不過,一開始,她很少說話。

白天的時候,她還算神態正常,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,他總是聽到她一個人躲在角落裏小聲啜泣。

他知道,她想家了。

於是,他就經常逗她玩,他帶她在後園裏捉蛐蛐,爬樹上摘果子……

慢慢熟悉了以後,小姝月就和他親近了起來。

不過,當他偷偷的問起她的身世,姝月只是搖頭,閉口不談。

不知道是她自己也不清楚,還是不願意提起……

他只知道,那個把她送來的年輕人,好像是她的哥哥……

既然是傷心事,姝月也不願再提,他也不再問了。

從此以後,兩人青梅竹馬,兩小無猜,在那個偏遠樸素的民宅裏,嬉笑玩鬧,一起長大。

母親向來是個謹慎的人,帶着他們一兒一女安靜的過着日子,無事很少出門。

這樣的時光,一晃就過了五年。

在這五年裏,那個年輕人再也沒來過,倒是有個俊朗的男子偶爾會過來看望他們。

不過,他每次來都是偷偷摸摸的,還會帶來一些布料、喫食和不少的銀兩。

所以,他們的家住的雖有些偏遠,卻並不貧寒。

雖然大人們什麼都沒說,但已經慢慢懂事的他知道,那男人就是他的父親。

因爲他和他長得很像,母親對那男人也十分溫柔愛戴。

就連小姝月也在一旁和他嘀咕,說那人肯定是他的父親。

後來,男人行事不再那麼謹慎,平日裏來的次數多了一些,給的銀兩也越來越多。

家裏也請了兩個婢女,還給兩個孩子請了私塾先生……

這個時候,母親也不再瞞他,告訴他這就是他的父親——薛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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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,在他才兩歲多的時候,父親薛紹突然被皇上賜婚,要他迎娶太平公主。

堂堂公主下嫁,母親和自己自然就成了絆腳石。

因爲朝中有人提前通報,爲了保護他們,薛紹就來了個瞞天過海,偷偷把他們母子安置了出來……

一開始,大家都很小心,不過後來,好像太平公主發現了他們母子的存在,不過她並沒有說什麼,反而默許了薛紹來看他們。

也正是因爲大家後來不再謹慎,才被不少人發現了他們母子的存在。

一開始,懾於太平公主的威儀,也沒人敢說什麼……

後來,在薛紹被誣謀反的時候,他們母子就被抓了起來……

林遠至今還記得,在他們被抓之前的那個冬天,向來平和溫柔的母親突然變得焦躁不安,父親也不再過來看望他們……

現在林遠才明白,那個冬天,正是琅琊王李衝父子謀反兵敗,被武則天秋後算賬的時候……

雖然父親薛紹沒有參與謀反,可是他的哥哥薛顗參與了……

於是,除了太平公主和她的幾個孩子,薛家的人全部都受了牽連。

先是父親薛紹被抓了進去,本以爲有太平公主的力保,父親不會有事,沒想到還沒盼到父親出來,他們三人也被抓了進去。

林遠至今還清晰的記得他們被抓的那天……

因爲那天是他的生日,母親正在給他行正冠之禮,而姝月和他同齡,也到了金釵之年。

母親給二人梳頭的時候,看着這對俊美的少男少女,忍不住欣然而笑,她還拉着他的手,囑託他以後好好照顧姝月。

沒想到,話還落音,官兵們就趕到了……

他們母子二人的身份已經很明白了,而姝月的來歷,官員們並不太清楚,但能看出姝月的身世怕也不一般,所以嚴刑審問。

爲了保護姝月,母親至死不說實情,只說姝月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,和兒子薛崇軒是龍鳳胎……

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,讓官員惱羞成怒,當即就把母親拉出去行刑,因爲下手太重,母親再也沒能醒過來。

臨終前,母親也沒有告訴他姝月的身世祕密。

母親的突然死去,讓林遠一下子承受不住,加上牢獄裏環境太差,又受了一些毒打,他一下子也病倒了。

當時,小姝月在一旁照顧她。

那種絕望、無助和痛苦,至今讓他記憶猶新……

後來,就在兩人以爲快死的時候,獄卒卻忽然叫來了太醫給他們醫治,還給他們換上了精美的衣服,請二人吃了一頓美味的飯菜。

那頓飯菜很香,香到喫完以後,兩人都沉沉睡去——那是留存在薛崇軒腦海裏的最後的畫面。

再次醒來,已經是在天堂基坑之內,他變成了林遠,還失去了那一段人生記憶。

如今,再次在牢房裏醒來,這些記憶一下子洶涌而來……

林遠終於弄明白了自己這一世的身世,他心中五味雜陳,說不出是喜是悲。

此時,他很想激動的和牡丹分享這個消息,更想盡早弄清楚她的身世……

如果說當時的薛崇軒對於這些事情,還有有些困惑的,如今作爲林遠跳脫出來,他就什麼都明白了。

他是薛紹的兒子,當然母親不是太平公主,而是薛紹那位苦命的前妻。

而牡丹,應該是某位罪臣的女兒,因爲家族出事,怕被牽連,被偷偷送到了他家寄養。

至於是哪家,現在還不清楚——不過,林遠知道,等他出去之後,這些問題自然迎刃而解。

算起來,兩人6歲那年,正是684年,那一年,歷史上有哪位大臣被殺,又有什麼冤情,應該不難推測……

不過,這一切的前提都是自己能活着出去纔行……

對了,師父薛懷義怎麼還沒消息,還不來營救他?

就在林遠心急如焚的時候,女皇的赦令竟然到了——因爲武攸緒的特別關照,薛林遠是第一個被釋放出去的人。

重獲自由的林遠,雖然急着回洛陽找牡丹,卻不得不再在嶺南逗留幾天。

因爲除了牡丹,他在這世間又有了新的牽掛,那就是馮家後人……

可他被關押了幾個月,馮家之人早就漂泊無蹤——出獄以後,林遠找遍了整個潘州,也沒找到馮家人的影子。

方遠無奈,又記掛着牡丹,這才快馬加鞭的趕了回來……

此時,這個十五歲的翩翩少年,是林遠,卻也不再是林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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