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伷先這半生,不可謂不傳奇。
如今他不到三十歲,卻已看淡生死,歷經沉浮。
想他十一歲門蔭入仕,小小年紀官居太僕寺丞;十七歲流放爲奴,一朝成爲階下囚。
這十年,從嶺南到西域,從廟堂到江湖,又從一貧如洗到富甲一方……
如今的他雖改名換姓,富可敵國,卻一刻都不曾忘記過自己是裴家之後。
那是一種世家榮耀,深深刻在骨子裏不屈和驕傲……
說起這裴伷先,出身於河東裴氏家族。
俗話說,無裴不成唐。這河東裴氏屬關中郡姓,是獨一無二、盛名久著的名門望族,可謂“將相接武,公侯一門”。
裴氏家族分爲五房:一曰西眷裴,二曰洗馬裴,三曰南來吳裴,四曰中眷裴,五曰東眷裴。
其中大將裴行儉出身中眷裴,裴炎和裴伷先一脈則出身洗馬裴。
裴伷先十一歲就官居太僕寺丞,而叔父裴炎因爲策立有功,位居宰相,裴家一時風光無兩……
只是,伴君如伴虎,福兮禍所依。
十年前,叔父裴炎因主張還政睿宗,得罪了武后,以謀反罪打入大牢……
一夕之間,裴炎由人上人變成了階下囚,家中被抄,婦孺老小也一併被抓。
當時,武后的火氣還沒那麼大,並沒有牽扯到裴伷先。
不過,同朝爲官,連枝同氣,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裴伷先自然不會置之不顧。
他積極爲叔父奔走求情,奈何武后不爲所動……
而且,因爲不斷有大臣替裴炎鳴冤求情,武則天惱羞成怒,開始清理裴炎同黨。
期間,也有同僚勸裴炎向武后低頭,但是裴炎拒絕了,認爲“宰相入獄,再無生理。”
裴炎瞭解武后的性格和手段,也知道自己大限將至,所以早在入獄之初,就偷偷的給侄子裴伷先交代了後事。
原來雖然裴家被炒,家人被抓,不過小女裴姝月自小體弱,一年之中有大半時間養在道觀,由此躲過一劫。
這姝月自幼聰慧伶俐,裴炎十分疼愛,此番機緣也是命不該絕,所以他拜託裴伷先,務必妥善安置姝月……
於是,裴伷先匆匆去了道觀,接到了堂妹姝月。
彼此,裴伷先已經預料到自己怕也難逃劫難,所以並沒有把姝月安置在自己府上。
他在朝中和薛紹關係親密,知道薛紹在城西有一處外宅。巧的是,薛紹的前妻蘇氏,還是裴伷先母親的表親。
就這樣,裴伷先把姝月送到了城西薛宅,並交代務必嚴守姝月的身世祕密。
當時的他來去匆匆,以爲總還有見面的機會。
沒想到,這別就是十年……
——
裴炎被捕後,照例抄家,衆人這才發現堂堂相府,居然家徒四壁、一貧如洗,無儋石之蓄……
衆人皆嘆,這裴炎既是忠臣又是清官。
奈何,武后殺心已起,裴炎又拒不低頭——是年十月,裴炎被斬殺於洛陽都亭驛。
同時,武后開始大力清理裴炎同黨。
裴炎一案中,凡是爲他申辯過的官員都受到懲處,除了程務挺等人被殺的殺,貶的貶,裴伷先也在劫難逃,被髮配嶺南。
原本聽話走了就是,偏這裴伷先年輕氣盛,臨行前要求面聖,在朝堂上和武后據理力爭。
對他而言,有些話不吐不快,不過皮肉就要受苦了……
一番爭辯下來,武則天被他說的惱羞成怒,責令杖刑一百,即刻發配嶺南……
於是,領了一百杖型,已經奄奄一息的裴伷先,躺在驢車裏,一路顛簸去往嶺南。
他原以爲自己半路就會死掉,沒想到大難不死,反而開啓了傳奇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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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嶺南幾年,他娶了一個同樣流放至此的盧家女兒爲妻,還生了一子,取名裴願——願有一日再回洛陽。
不幸的是,盧氏早死,裴伷先又牽掛着姝月,就帶着兒子偷偷潛回洛陽。
沒想到,還不等他打探到姝月的消息,朝廷察覺,又將他杖刑一百,流放北庭……
那北庭域遠在千里之外,一路上要經過沙漠,山丘等荒無人煙的地方,很多身強體壯的人都在途中死掉了,但是瘡痍遍身的裴伷先卻奇蹟般地平安到達。
或許是歷經了太多次生死,裴伷先開始接受現實,不再心心念念着洛陽,準備在這西域大展拳腳。
他自幼聰慧,成長於官宦家族,頗懂爲官之道,也通經商之竅。
於是,他組建了胡商商隊,在北庭做起了生意,每年來往於河西走廊數次,迅速發達了起來。
積累了一定資產之後,裴伷先每年都向當地官府上繳超額關稅,與當地官員走動頻繁,可謂如魚得水。
而且,當時在北庭都護府城下,有不少投降大周的民族部落。裴伷先爲了商隊順遂,拉攏部落首領,經常贈與他們金銀珠寶。
因爲有禮有節,部落首領對他以禮相待,並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他,還送了許多黃金、駿馬和牛羊作爲嫁妝……
擁有了富可敵國的財富,衆人豔羨的地位,裴伷先依舊對洛陽念念不忘。
他開始大量豢養食客,從北庭到洛陽的每條路上,都有他的耳目,用以探聽洛陽的消息。
可以說,朝廷上下有什麼風吹草動,不出三日,他就會知道……
剛剛在西域穩定之後,他也派人打探了城西薛宅的消息,得知兩個孩子平安健康的長大,他也就放心了。
畢竟,他如今遠在西域,還是流放之人,讓姝月跟着他也是受苦,還有身世暴露之險……
本想着,姝月就此安穩長大,也算不辜負叔父臨終之託。
萬萬沒想到,不日之後,這兩個孩子也會像他一樣蒙受牽連之罪……
——
四年前,李衝父子謀反,薛家突然蒙難。
裴伷先得到薛紹被抓的消息之後,立刻就嗅出了危險的氣息。
他立刻派人,想要把城西薛宅的母子三人接出來,沒想到晚了一步。等他的食客趕到,薛宅已經空無一人……
裴伷先身爲流人,本就不便出面,這種事情自然一時無能爲力。
焦急之下,他只能即刻傳書去求太平公主,想着她能看在薛紹的面子上,救下這母子三人……
可惜,又晚了一步。
還不等太平公主有所行動,獄中傳來消息,兩個孩子已經暴斃牢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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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此,生不見人,死不見屍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