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其涼,雨雪其雱。
這一夜的潞州,註定不眠不休。
城內陷入狂歡之時,城外有人黯然銷魂。
驛站門口,薛林遠迎風而立,凝重漆黑的眸子,定定的望着潞州城的方向。
東方小說 https://vegforce.com/
他一動不動,任由風雪割面,似乎這種冰冷的刺痛能讓他內心的痛苦略輕一些。
待到身心全都麻木,也就感覺不到疼了。
原本,他是要逃離潞州的,他聽不得這裏的喜樂吹打,看不得這裏的張燈結綵,所以一早就離開張府,出了城門。
可是,故人無情,大雪留客,他纔出了城門沒多遠,雪花就飄了起來,眼看雪越下越大,沿途護送的兩名官兵堅持讓他留宿驛站,等雪停了再走。
畢竟,他的身份不一般,不管他是薛崇簡,還是薛林遠,都容不得出一點意外。
眼下,只要他不回潞州城,不給王爺找麻煩,他們就完成任務了。
林遠如今身體虛弱,僅靠自己是走不掉的,只得滯留驛站。
今天的驛站很是冷清,因爲臨淄王宴請全城百姓,人們大都進城喫席去了,只有幾名夥計進城看了婚禮的熱鬧之後,又出城來照料生意。
夥計們一邊收拾着桌椅板凳,一邊和僅有的幾名客人,高聲談論着臨淄王大婚的熱鬧。
有人說,臨淄王的大婚之儀實在講究,根本不像是納妾,完全是娶親的排場。
有人說,臨淄王的騎射越來越精進,今日婚禮之上,三箭定乾坤,姻緣天註定。
也有人說,臨淄王今日最威風的並不是三箭之果,而是堂前擊鼓,那通鼓聲直通雲霄,簡直是要與天同樂……
他們的談笑聲,隨着冷風吹到林遠的耳朵裏,讓他躲無可躲。
聽着那些婚禮的細節,林遠心中五味雜陳,說不出是欣慰還是苦澀,就連壇裏的酒也沒了滋味。
看得出來,李三郎對牡丹是真的用心了。
其實黃昏時分,他也聽到了城裏傳出的陣陣鼓聲,一聽那激昂有力的節奏,他就知道是李三郎在擊鼓。
![]() |
![]() |
![]() |
說實話,那通鼓高昂激越,振聾發聵,頗有王者氣象。
是啊,這個時候的臨淄王已經羽翼漸豐,蓄勢待發,只待良機就能成就大業了。
此時,他又娶到了自己心心念唸的女人,自然意氣風發,得意張狂。
可是,他林遠真的就這麼認輸嗎?
要知道,今日的新娘,原本是屬於他的。
在他和牡丹穿越之前,已經準備結婚,洛陽之行是他們婚禮前的最後一次旅行。
只是沒想到,他們再也回不去了。
林遠還記得,他們商量過婚禮的各項細節,因着林遠職業的緣故,牡丹一直想辦一場古色古香的古風婚禮。
一條紅絲綢,兩人牽繡球,月老定三生——她說她想穿着鳳冠霞帔,坐着大紅花轎,和他拜天地,讓他掀起她的紅蓋頭……
如今,她的心願真的實現了。
只是,新郎不是他。
等閒變卻故人心,卻道故人心易變。
那些前塵往事,那些山盟海誓,不知道今夜正在洞房裏婉轉承恩的新娘,可還記得?
罷了,記得還是忘卻,都已經不重要了。
李三郎是未來天子,誰又能夠爭得過他呢?
說到底,如果李三郎不是未來的帝王,牡丹還會這麼義無反顧嗎?
如今想來,牡丹自從穿越而來,就對三郎格外照顧,一路支持維護,未嘗不是一種投資和籌謀。
她足夠堅定,也足夠幸運,不動聲色、春風化雨般俘獲了李三郎,成爲最大的贏家。
也是,成爲帝王眼裏最鍾情的女人,集完全寵愛於一身,是多少女人求而不得的事情,任哪個女子都會心動不已吧。
女人,終究都是慕強而從,牡丹也不例外。
如今,她成了李隆基的女人,與他再無關聯,而他們一起攜手而來,卻再也無法攜手回去了。
也好,既然回不去了,他也不想回去了。
自此,她有她的清歡渡,他有他的不歸路。
自此,他已經無所依戀,也無所顧忌。
如果說之前他還步步謹慎,處處小心,既想有所成就,又要考慮牡丹的安危,如今他終於無所顧忌了。
既然牡丹義無反顧的嫁給了李隆基,融進了大唐的萬里江山美人圖,那歷史也許已經被改變,而未來的一切也許都可以被改變。
如果牡丹可以成爲別人的女人,那他爲什麼不能成爲別人的男人?
如果牡丹可以成爲皇后,那他林遠爲什麼不能成爲帝王?
即便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,他也要試上一試,也不虧他這些年遭受的這些苦難折磨……
想到這裏,林遠心中就涌出難言的辛酸委屈。
白雪紛飛心蒼茫,寒風入骨不在涼,悲風雪月十八載,酒中新味何人嘗?
牡丹只看到了三郎的守護,卻忽略了他的堅持。
這些年,林遠覺得自己雖然沒能陪在牡丹身邊,卻一直不曾改變自己的心意。
爲了她,他冒死去西域刺殺吐蕃贊普,九死一生。
爲了她,他拒絕了一個又一個大唐公主,至今還是孑然一身。
別的不說,單是李裹兒對他的一片癡心,如果他接受了,那如今在長安城裏迎娶安樂公主的,就不會是武延秀了。
不過,林遠也不後悔。
沉浮江山如舟,起落人心向背。
自古江山成敗在乎人心向背,以韋后母女的資質和人望,就算暫時竊取了江山,也難以保全。
眼下韋后和安樂公主雖然表面風光,實際氣數將盡,已是末路狂花,林遠知道,自己需要找到更強大的靠山。
好在,他也不是無所依傍。
這些年,他在朝堂起起伏伏,進進出出,也算積累了一些人脈。
除了他早就認定的安樂公主,眼下他又多了一個靠山,那就是自己未來的岳丈——相王李旦。
林遠知道,相王是有皇帝命的,也是目前最有人望的帝王人選,只是他很快就把皇位傳給了李隆基。
而太平公主頗得武則天的真傳,她被皇權爭鬥浸銀多年,魄力和眼界早就無人能及,只是野心還未被喚起,以她的能力和人脈,一切都有可能。
這兩個人,無論拎出哪一個出來,都足以和李三郎抗衡。
其實李隆基的稱帝之路並不好走,除了名望和人氣都遠勝於他的父親和姑姑,還有幾個同樣出色的兄長,論嫡論長,他都不是名正言順。
何況,李顯一脈,雖然已經損耗了李重潤和李重俊這兩名皇子,但別忘了,李顯還有兩個兒子……
總之,李三郎想要稱帝,前面的障礙很多,他林遠只用把它們一個個拎出來、擺出來,讓有心之人看到,就會給他造成很多阻礙。
總之,他要記住今日的奪妻之恥,即便自己做不了帝王,也不會讓李三郎的日子好過。
他要攪動朝堂風雲,即便萬劫不復,也不死不休。
暗夜風雪中,林遠的眼裏閃過前所未有的狠絕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