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-61章

發佈時間: 2024-09-20 09:54:16
A+ A- 關燈 聽書

第60章

靖元三年的春天, 燕京城震盪不斷。

上元佳節剛過, 朝廷裡就發生了一件石破驚天的大事, 攝政王陸棲行被皇上申飭,令其閉門思過三月,奪去攝政王一職,並改由蕭太后攝政,國舅爺蕭亦然輔政。

征遠大將軍曹廣極力反對,但他常年在外征戰,才回京不過短短數月,朝中人脈遠不及蕭家,他的聲音在朝堂上連顆水花都沒掀起就被朝臣的賀喜聲給淹沒了。

蕭家的權勢一時之間達到頂峰, 門前車馬不斷, 人人爭相追捧。相比之下,失勢的前攝政王府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, 更甚者還出現不下落井下石者, 天天上摺子參奏這位前攝政王囂張跋扈, 目中無人, 服飾車行居住超過儀制等。

這事傳得沸沸揚揚,連待在渡口的傅芷璿都聽說了。

因為事涉皇族, 大家就是談論也遮遮掩掩的。不過渡口人流如織,又多是走南闖北的商人,時局的變化對他們極為重要,否則拜錯了碼頭,豈不白忙活一場。

因而渡口的議論反倒比燕京城裡更熱烈, 更直接。

傅芷璿每日跟在田掌櫃身邊端茶送水,待人接物,聽到的傳言更是五花八門。

其中多是關於蕭家的。

提起蕭家,不少人的反應都是,蕭家祖墳上冒青煙了,生出個傾國傾城的閨女,先皇時獨寵後宮,還生下了先皇唯一的子嗣,現如今又巾幗不讓鬚眉,獨掌朝堂大權,提攜兄弟族人,真是令人豔羨不已。

對比蕭家的風光,前攝政王陸棲行的日子就不大好過了。據說自被貶斥之後,以往天天巴結他的同僚現如今都避之唯恐不及,他也識趣,整日閉門不出,連偏向於他那方的大臣和曾經的好友曹廣都不見。

傅芷璿聽了,想起陸棲行曾經的風光,也是唏噓不已。

不過她只是一介庶民,自身尚且在掙扎偷生,哪管得了這些貴人們的事,除了拜佛時,向佛祖祈求一句,保他平安,她什麼都做不了。

而且傅芷璿現在更擔心的是自己,因為蕭太后一攝政就宣佈大赦天下,除了十惡不赦之徒,其餘的人皆赦免其罪。

因而季文明的徒刑也會一併赦免,也就是說,他很快就能謀職做官了。想到這裡,傅芷璿就一陣胸悶氣短,真是便宜這混球了。

想到季文明將來很可能扶搖直上,傅芷璿心裡就忍不住有些急躁。

她不知道季文明已經被降職貶謫出京,還擔心這人萬一哪天發達了,像前世一樣仗勢欺人。

因而加倍努力向田掌櫃學習。

有了苗夫人的信,又知道傅芷璿只呆一個月就走,並不會搶他的飯碗,因而田掌櫃教導傅芷璿頗為用心。每日都把她帶在身邊,等客人走後,還會回答傅芷璿的一些問題。

傅芷璿這一月的進步可謂天翻地覆,所增長的見識更是她前二十幾年加起來都比不上的。

很快,二月下旬來臨,一月之期即將到達。

這是傅芷璿待在鬥金堂的最後一天,田掌櫃今日待她與往日並無甚不同,依舊把她叫在身邊指點。

到中午剛送走一批客人後,忽然,官道上揚起一陣鋪天蓋地的塵土,緊接著幾匹棕色的駿馬疾馳而來,馬上是幾個穿著禁衛軍軍服的士兵。路人見了,皆避閃開來。

這幾匹高頭大馬並未著急離去,而是驅散開路人,很快,路面上出現了一支軍隊,隊伍正中央是一輛招搖的華蓋馬車,環佩叮噹,熏香撲鼻。

田掌櫃一見,臉上習慣性的微笑收了起來,側身站在門口,對著馬車的方向躬身行禮。

傅芷璿見他這鄭重的表情,心也跟著提起來,跟在他身後,屈身垂眉行禮。

待馬車駛近,田掌櫃立即朝馬車旁,一身著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行禮道:“小人見過徐大人。”

那叫徐大人的似乎跟田掌櫃很熟,嘴角帶笑,目光投向馬車:“田掌櫃不必多禮,今日下官是陪國舅爺一起過來視察,田掌櫃給我們帶路吧。”

國舅爺?傅芷璿猛然想起那一晚見到那個面相刻薄,氣焰囂張的年輕男子。

此人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,萬一被他認出來,那就完了。因而在田掌櫃招呼她一起過去時,傅芷璿尋了個藉口推脫。

等這一支隊伍離開後,傅芷璿扭頭好奇地問店裡的小夥計:“那位徐大人什麼來歷啊?似乎與咱們掌櫃的蠻熟的。”

小夥計笑著說:“阿璿,你才來,有所不知。這位徐大人是轉運使大人,專司征解錢谷、倉庫出納等事物。”

說白了,就是朝廷的運輸官。因為南北的水路掌握在苗家手中,朝廷運送糧食鹽鐵之物都需用苗家的船,因而這位徐大人與苗家人來往密切。

他們現在來,莫非又是為了借船之事?傅芷璿抬目遠眺了一眼國舅爺軍隊駛去的方向,果然,這一行人直接去了苗家的庫房。聯想到上回苗夫人說,前兩號庫房是官府之物,她心裡有譜了。

這些事,是傅芷璿不該過問的,她也聰明的沒問。

一月之期一到,苗夫人就派人把她叫了回去,雷厲風行地說:“你回去收拾一下,大後天我們就南下。此去一別數月,你回去與親人聚聚吧。”

傅芷璿領了她的好意,回家收拾一番,想到很快就是陽春三月,天氣即將變暖,她換下了棉襖,帶上了幾件春衫和夏裝。

聽說她一走數月,不知何時才能回來,小嵐一邊給她收拾衣物一面偷偷抹眼淚。

傅芷璿好好安慰了她一陣,心裡卻浮現出了另外一個念頭。

小嵐已經十六了,她性子柔弱,天真單純,孤苦無依,若是自己遲遲未歸抑或是在路上出了什麼意外,她怎麼辦?

想來想去,也是該給小嵐找個合適的人家了。這次走得急,沒法好好挑,傅芷璿準備從南邊回來就徵詢小嵐的意見,一定要挑一戶心地善良,為人厚道的人家。

次日,傅芷璿又抽空回了一趟娘家。

出乎她的預料,這次回娘家,母親雖然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樣,吃飯時還偷偷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她,但到底沒像前幾次那樣,一見面就拉著她哭泣,讓她嫁人。

傅芷璿鬆了口氣,但顧忌著她的性子,仍沒敢把她即將南下的事告訴辛氏。

而是在飯後,尋了個空,把父親拉到一邊,偷偷說了此事。

傅松源聽說她要隨船隊南下,數月不得歸,被時光撫出層層褶皺的臉上立時浮現出不贊同之色。

“阿璿,現在世道亂,你一個女兒家,這麼滿世界亂跑,為父實在是不放心。咱們家也過得去,聽爹的,還是別去了。”

傅芷璿看著父親眼底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擔憂之意,不由得放緩了語氣:“爹,你別擔心,我是與苗夫人一道走。苗家帶了許多家丁鏢師,不會有事的,而且史哥也會跟著我去。他力氣大,有他保護我,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?”

史哥也跟著她在渡口混了一個月,只是他沒她那麼好運,能跟在田掌櫃身邊。史哥因為不識字,又不會算學,所以只能去船上轉悠,但他為開朗大方,力氣又大,做事勤快,很快就跟船上的夥計打成了一片。張綱首很欣賞他,有意提攜他,故留他在身邊伺候。

恰好這次張綱首也要跟著南下,故而史哥也會一起。知道這個消息傅芷璿也很高興,多了個熟人,也多了個照應。

見她提起坐船南下時晶亮得如同雨過天晴後被水洗過一般的眸子,傅松源在心裡歎了口氣,罷了,這個女兒,他虧欠頗多,現如今婚事也是高不成低不就,瞧她的樣子也不急,那不如索性如了她的意,讓她開心一回。

“你此去一定要小心,跟著苗夫人別亂跑,一定要平安回來。”

傅芷璿看著父親泛白的雙鬢和擔憂的眼神,心頭一酸,低下頭,眨了眨眼,眨去眼中的濕意,重重點頭道:“嗯,父親放心,女兒一定會早日平安歸來。”

兩日時光很快就過去了,到了出發那一日,未免錯過了出發的時辰 ,傅芷璿乾脆提前一日去了渡口。

次日一大早,她早早起來,在鬥金堂門口與苗夫人匯合。

苗夫人這日打扮得頗幹練,裡面是一件灰色的窄袖長裙,外罩一件緋紅的鈿花彩蝶錦衣上衫,頭髮高高挽起,一縷黑色垂下,蕩漾在她小巧精緻的耳側,牽動人心。

她似乎毫無所覺,踩凳下車,紅唇一啟,笑盈盈地看著傅芷璿:“你來得真早!”

緊跟在她旁邊的苗錚靦腆地笑了笑,拱手道:“阿璿,這一路勞煩你多照顧我娘了。”

傅芷璿連忙福身回禮:“應當的。”

似乎是在等什麼人,苗夫人並不急著上船,大夥兒又在渡口站了一會兒,直到距辰時還有一刻,幾匹快馬飛奔而來。

及至眼前,傅芷璿一眼就認出了,為首那人是前幾日才隨國舅爺來過的轉運使徐大人。

見了他,苗夫人忙上前見禮。

徐大人翻身下馬,抬手虛扶:“苗夫人不必多禮,讓大家久等了。”

說完,一揮手,他身後的幾個隨從立即抬著行禮上了船。

傅芷璿這才意識到,這位轉運使大人也會跟他們一起南下。

苗夫人與徐大人寒暄了幾句,徐大人先一步上船,一艘一艘,挨著檢查,十艘大船都被他查了遍才甘休。

確認無誤後,終於到了登船的時候,傅芷璿跟在苗夫人的身後踏上渡口,只見寬闊的河面上,十一艘一二十丈長的大船,一字排開,蔚為壯觀。

其中最前方一艘,比之餘下的十艘都要大一些,苗夫人領著傅芷璿上了這一艘船。

剛一上甲板,傅芷璿就看到一群烏溜溜,手執長矛,身披鎧甲,面色冰冷的士兵站在那兒。

她下意識地看了苗夫人一眼,苗夫人笑盈盈地輕拍了一下她的手:“無事,這是來船上的護衛。”

用朝廷士兵做護衛!傅芷璿忍不住又瞥了苗夫人一眼,原來苗家跟朝廷的關係這麼密切,難怪能獨佔南北航線幾十年呢。

等進了船艙,傅芷璿支起窗戶往外瞧,只見臨近幾艘船上也有士兵,只是沒他們的船上多而已。

傅芷璿心裡隱隱有了猜測,這次苗夫人應當是幫朝廷運送貨物南下。就是不知道,朝廷花大力氣送往南邊的是什麼。

有了這麼多士兵隨行,傅芷璿心裡對這一趟南下的信心更足了。

但很快,她就知道自己高興得太早了。

因為上船沒多久,她就開始暈船,暈得昏天黑地,連船上常備的止暈之物對她都沒絲毫的作用。

苗夫人完全沒料到她暈船的症狀這麼嚴重,只能囑咐她別出門,又撥了一個丫鬟去照顧她。

傅芷璿感覺很不好意思,自己本是來做事的,結果反倒要人伺候。這一路別說領略兩岸風光了,幾乎全浪費在了船裡。

船行了近十日,終於在徽州渡口停了下來。

他們將在此休息一天,順帶補給一些食物。

苗夫人見傅芷璿的情況好了一些,隨即叫她換了一身衣服,隨她下船。

傅芷璿依言換了身深藍色的織錦長裙,又把一頭烏髮高高挽起,別上一根銀簪,因為氣色不大好,她又在臉上塗了一些胭脂。

苗夫人一見她,拉著她的手歎道:“受苦了,你看你都瘦了一圈。”

自上船來,傅芷璿甚少進食,十日下來,本就不大的臉瘦了整整一圈,下巴尖尖的,顴骨上的肉也消失不見了,襯得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更大,更亮,看起來倒是比實際年齡小了一些。

傅芷璿捧著臉俏皮一笑:“以前是太胖了,現在正好。”

苗夫人就欣賞傅芷璿樂觀堅強這一點。聽丫鬟說,她這幾日吃什麼都吐,只能喝點水,但從沒見她抱怨過一句。

因而,苗夫人難得地對她升起了一抹同情,笑道:“走吧,隨我出去辦事,辦完後,帶你去嘗嘗徽州的特色小吃。”

苗夫人所謂帶她去辦事,其實是帶她去見此地船工的扛把子——康老大。

此人皮膚黝黑,身材矮小結實,臉上的褶皺深得能夾死蚊子,睜著一對吊梢眼,眼睛裡似乎帶著無盡的凶光,見了苗夫人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,苗夫人卻待他頗為客氣,隨後還介紹了傅芷璿:“康老大,這是傅芷璿,你叫她阿璿就是,以後她若在外行走,還請康老大行個方便。”

傅芷璿連忙站起來福身,那康老大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,連禮也沒回。

苗夫人似乎見慣了他這做派,沒有多言,只是放了一個首飾盒子推到康老大面前:“這是燕京城今年最流行的樣式,許久沒見妞兒了,送給她玩玩。”

聽她提起愛女,康老大緊繃的臉終於變緩和。他伸出佈滿老繭的手,按在精美的首飾盒上,聲音又粗又沉,像刀子擦在磨刀石上:“多謝夫人。”

奇異的,傅芷璿竟平靜了下來。想來,他雖面生惡相,但卻有一顆質樸的愛女之心,應不是什麼壞人。

知道他不喜多言,表明目的,送完東西後,苗夫人就領著傅芷璿告辭了。

出來了,兩人去了一家酒樓,要了一個包間,苗夫人才細細跟傅芷璿說康老大這人:“他這人看起來又老又凶,實則不是,他比我還小好幾歲。”

傅芷璿一臉驚愕,眼前的苗夫人,皮膚白皙,眼角的魚尾紋若隱若現,淺得幾乎看不出來,一雙美目含光,她真心實意笑的時候,裡面水光瀲灩,真真是徐娘半老,風韻猶存,比之許多小姑娘還吸引人。

結果她卻說那看起來跟老樹皮一般的康老大竟比她還年輕?

看出傅芷璿的難以置信,苗夫人搖頭歎道:“這康老大也是個苦命人,他出身貧寒,完全是靠拼命的方式才坐上了這符江一帶船工的老大。只是還沒過兩天好日子,他老婆就死了,留下一個幼女,擔心女兒被後妻虐待,他不肯再娶,就父女兩個相依為命。”

“你別看他一臉凶相,實在是個心腸好,講義氣,重信諾,又實心眼的人,否則也不可能坐穩這一代扛把子的位置。出門在外,難免會遇上意外,只要在這符江一帶,報上康老大的名號,就有人會幫你。以後你若駛船南下,路過徽州,也要來拜會他,別的不用送,你送些小姑娘喜歡的胭脂水粉首飾布料抑或是點心小吃什麼的。只要妞兒高興了,他就開心。”

傅芷璿明白苗夫人的意思,帆船在外行駛,難免遇到擱淺、翻船、逆風等意外,這時候就需要當地的船工幫忙了。苗夫人這是在給她搭建人脈兼教她做人行事。

傅芷璿非常感謝苗夫人這番傾囊相授的心:“多謝夫人栽培,阿璿定不負夫人所望。”

苗夫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:“你不用如此認真,我教你也是為了讓你幫我做事。若離了苗家,康老大這樣的人你也用不上。”

話是這樣說,但傅芷璿仍然很感激苗夫人。只是她心裡又隱隱覺得奇怪,非親非故的,苗夫人也未免對她太好了些。但轉念一想,自己家徒四壁,娘家也是升鬥小民,與苗家此前素無往來,無冤無仇,也沒什麼值得苗夫人惦記,索性打消了心裡的懷疑。

正巧夥計把菜送了上來,苗夫人遂即開始給她介紹徽州的美食:“這是胭脂鵝脯,徽州名菜,將鵝治淨,先用鹽醃,然後烹製成熟,鵝肉呈紅色,故曰胭脂鵝,肉嫩而豐,香而不膩,你嘗嘗。”

傅芷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,嘗了一口,果然如苗夫人所言,這鵝肉確實是不同於她以往吃過的,倒是蠻開胃的。

後來傅芷璿又吃了幾樣與京城做法完全不同的菜色,鴨油燒餅、鹽酥雞、建蓮紅棗湯。

這一頓飯是傅芷璿自從南下後吃得最舒心的。

用過飯,苗夫人見天色還早,遂邀傅芷璿去逛逛這邊的銀樓。

“南邊的花樣與咱們北邊的不一樣,你去看看,有沒有喜歡的?”

傅芷璿不忍拂了苗夫人的好意,便點頭同意了。

兩人進了酒樓旁邊一座三層的銀樓,這銀樓叫南北齋,外表看起來頗為氣派,比附近的建築高出不少一截。

沒有女人不愛俏,苗夫人一進銀樓就兩眼放光,拉著傅芷璿看最新的式樣。傅芷璿雖也被這些漂亮的首飾吸引,無奈囊中羞澀,只得忍住了蠢蠢欲動的爪子。

最後苗夫人買了一支白玉嵌珠翠扁方、鑲祖母綠雙層花蝶鎏金銀簪,還送了傅芷璿一支富貴花開銀步搖。

兩人滿載而歸,出門時,正巧與一對穿著棉布衣,容貌平平,有些拘謹的男女擦肩而過。

傅芷璿瞳孔驟然放大,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瞥了那男子一眼。

苗夫人已經步下石階,回頭看著傅芷璿對著一個男子的背影發呆,好奇地問了一句:“阿璿,遇到認識的人了?”

傅芷璿回過神,搖頭輕笑:“不是。”

苗夫人一想也是,傅芷璿才第一次來徽州,哪有認識的人。於是笑道:“那趕緊走吧,天快黑了,咱們也該回去了。”

兩人坐上馬車,飛快地往河邊駛去,沒有看到那男子聞聲忽然回頭,深邃的目光專注地盯著傅芷璿的背影,直到馬車消失在視野中。

第61章

回到船上, 歇下後傅芷璿輾轉難眠。

她一直在想, 陸棲行不是被皇帝禁足在家面壁思過了嗎?他特意喬裝打扮, 南下徽州,所圖為何?

只是傅芷璿平時接觸的都是小人物,對朝堂上的拼殺博弈一概不知,因而想了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。

就在她迷迷糊糊犯困時,忽然聽聞門口傳來一道極輕的敲門聲。

傅芷璿猛然睜眼,瞌睡也被驚散了一半兒。她豎起耳朵又仔細聽了聽,沒過多久門口又傳來一道極低的敲門聲。確認不是她的錯覺後,傅芷璿當即掀開被子,起身披了一件外衣, 往門口走去。

這都子時二刻了, 什麼人會大半夜的來敲她的門?而且還不出聲。

傅芷璿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,環視四周一眼, 彎腰撿起牆角的木桶, 拎在手邊, 然後耳朵貼到門上, 還沒來得及問門外之人的身份,忽然, 門外就好巧不巧地傳來一道極輕又耳熟的男聲:“傅芷璿,開門。”

這音量控制得恰到好處,剛好夠傅芷璿聽見,稍遠一些就聽不清了。

傅芷璿錯愕地盯著黑漆漆的門板,是陸棲行, 他怎麼知道自己剛才貼在門邊?

在她怔愣的時候,門又被敲響,這一次的力道比先前還小一些,也是控制在她剛好能聽到的範圍,似乎是在提醒她。

傅芷璿回過神來,一臉驚訝地拉開門。江上遠處漁船上的點點燈火飄了過來,正好讓傅芷璿看清楚陸棲行臉上的不耐放,他似乎對她慢吞吞的動作很不滿。

晚上的陸棲行仍舊穿著白日那一身半新不舊的棉布衣,臉上的偽裝倒是洗去了,迫人的目光沿著她的臉順勢往下,最後落到她那別在腰間的木桶上,低沉的聲音裡似乎染上了笑意:“你就想用這個招呼我?”

傅芷璿這才反應過來,自己還拿著木桶呢,趕緊訕訕地把桶放下,探頭往安靜的走廊裡掃了一圈,瞧見沒人,連忙做賊似的把陸棲行拉進了屋:“進來說,這船上很多官兵。”

輕輕合上門,傅芷璿彎腰點亮了燭火,一轉身,就看到一道黑影壓了下來。

她忙退後一步,拍著胸口,嗔了陸棲行一眼:“王爺,人嚇人,嚇死人。”

這人走路莫不是都沒有聲音的嗎?

陸棲行黑沉沉的目光越過她的臉,落到那一對白皙小巧的耳垂上,質問道:“為何不戴本王送你的那對耳墜?”

白日裡,傅芷璿戴的一對銀耳墜,故而他才沒把她認出來。若非臨走時,那苗夫人喊了她一聲,他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徽州。

傅芷璿垂下眼瞼,兩排像小扇子一樣的長睫毛往下垂,掩去了黑瞳的中的情緒,低眉順眼地說:“殿下,那對珍珠耳墜太貴重了,民婦怕弄丟了,故而沒戴。”

其實她壓根兒就沒想過戴那一對粉珍珠耳墜,當時收下也不過是不想與他們起爭執罷了,因而一回去就把那對耳墜藏進了箱子裡,鎖了起來,不見天日。

陸棲行走近,巨大的黑影像蟄伏在暗夜中張著大嘴的猛獸,忽地壓向她,給人無與倫比的壓迫感。

濃烈的男性氣息襲來,傅芷璿覺得不自在極了,腳步一挪,正準備往後退,忽然一只帶著粗繭的大手捏住了她的下巴,逼迫她抬起頭,直視著他:“是不願還是不舍?”

傅芷璿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盯著陸棲行的眼睛。只一瞬,她就察覺出了陸棲行的變化。若說以前的陸棲行淡漠、高高在上,眼神帶著視世間萬物為螻蟻的冷漠,那現如今的他似乎整個人都鮮活了過來,漆黑的眸子裡像是燃燒著一團熊熊烈火,稍有不慎就能把人吞噬殆盡。

傅芷璿心中一悸,一股陌生的恐懼襲上心頭,她用力攥緊手掌,睜著眼說瞎話:“滿京城的銀樓都找不出個頭這麼大,成色這麼好的粉色珍珠,民婦自是怕弄丟。”

“是嗎?”陸棲行從喉頭裡擠出一聲低笑。

也不知是嘲諷還是信了。

傅芷璿頗為忐忑不安,硬著頭皮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粉色珍珠本就珍貴,她也不算說謊。

“本王在此,不用擔心弄丟,你現在可以戴上了!”帶著涼意的聲音悠悠在頭頂響起。

她現在上哪兒去弄這麼一對珍珠耳墜來敷衍他?

傅芷璿如同在大冬天被人從頭淋了一盆冰水,刺骨地寒意從頭蔓向四肢百骸,她猛地抬頭,正好對上陸棲行帶著無盡嘲意的冰冷眸子。他的目光似乎蒙了一層寒冰,裡面霧氣氤氳,看不清他的真實情緒。

今天的陸棲行很不對勁兒,直覺告訴傅芷璿,她所有的謊言在他面前都無所遁形。既然避不開,她乾脆地閉上了眼,一語雙關地說:“王爺送的禮物太珍貴,民婦戴著不合適。”

說出這話後,傅芷璿心尖發顫,一直不敢睜眼看陸棲行。

她其實也不是毫無所覺,一個男子送一個女子珍貴首飾意味著什麼,她心裡非常清楚,只是懼於對方的權勢,不好明著拒絕,因而他不挑明,她也樂得裝糊塗。反正大家的生活沒多少交集,分開了,久不見面,新顏替舊顏,他的那點想法應該很快就會消失的。再過幾年,等她人老色衰了,恐怕對面相逢,他也不會多看她一眼。

東方小說 https://vegforce.com/

卻不曾想,會在南下途中再次相遇,他還一改往常溫吞淡漠的態度,變得咄咄逼人,充滿了攻擊性。事已至此,傅芷璿沒轍,只能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態度。

但想像中的盛怒並沒有來臨,船艙裡一片安靜,只聽到江風淺浪拍打船艙的聲音,一下一下,撞到傅芷璿的心尖上,令她備受煎熬。

不知過了多久,傅芷璿實在受不了這種沉悶的氣氛,想著伸頭也是一刀,縮頭也是一刀,乾脆抬起頭,直直望向陸棲行。

但卻沒看到想像中的震怒,相反,陸棲行眸中的寒冰似是遇到了暖陽,瞬間消融,臉色雖仍不大好,但卻沒有剛開始那種冰冷懾人的氣息。

傅芷璿鬆了口氣的同時又倍覺不解。這人究竟怎麼想的?實在太難懂了。

陸棲行看著她,微勾起唇,語氣緩和了一些,但仍帶著濃濃的警告意味:“這次就算了,以後不許欺騙本王,本王最厭惡說謊的女人。”

傅芷璿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撇,老大,你的重點去哪兒了?傅芷璿可不相信他聽不明白自己話裡的深意,分明是揣著明白裝糊塗。

大半夜的,與一男子爭論這些實屬不智。

未免觸怒他,傅芷璿乾脆放棄了說服他的想法,委婉地下了逐客令:“王爺,時候不早了,民婦要休息了。”你也該回去了。

誰知陸棲行像是沒聽清她的話,逕自問道:“既然你嫌那對珍珠耳墜打眼,那換一個,你喜歡什麼?”

傅芷璿頓時有種雞同鴨講的感覺,她毫不懷疑,她若真說了,陸棲行絕對會想辦法給她弄來。因而也不敢為難他,只能無奈地說:“民婦沒什麼特別喜歡的。”

原以為她拒絕得這麼徹底了,陸棲行應該懂了才是。

誰料,他忽然伸手按住她的頭,輕輕在她的髮髻中插入一物。

“既然你沒什麼特別喜歡的,那本王替你做主了!”

傅芷璿不用看也知道,他應該是送了自己一支簪子。她甚是無奈,但始作俑者似乎很高興,微微退後,一雙眼睛在她頭上打轉,下顎輕點,目露滿意之色。

半晌,下了結論:“這下你再不用擔心太過招搖了。”

傅芷璿強忍著拔下簪子一睹其真容的衝突,勉強笑了一下:“多謝王爺。”

陸棲行驕矜地點了一下頭,伸手拔下簪子,遞到傅芷璿手裡:“明日起戴著它。”

傅芷璿盯著手裡這支通體烏黑,樣式簡單樸素,只在頂端雕了一朵梅花做點綴的烏木簪,心中既訝異,又鬆了一口氣,總算沒再送什麼太貴重的東西。

但下一瞬,她的目光又凝住了。這根烏木簪子握在手心凹凸不平,甚至還有些許毛刺,一點也不順滑,再看那梅花,花瓣參差不齊,最大的一瓣竟比最小那一瓣足足大了一倍,這是哪個還沒出師的學徒的練手之作吧?

不可能,陸棲行就是再沒審美低到智障的程度也不會送人這種東西。忽然一個大膽又荒謬的念頭從傅芷璿的腦海裡冒了出來,她下意識地瞥了陸棲行一眼。

對上她的眼神,陸棲行握拳抵在唇邊,低咳了一聲,狀似不經意地問道:“喜歡嗎?”眼神裡卻藏著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期待。

她能說不喜歡嗎?傅芷璿心裡糾結極了,餘光瞄了一眼陸棲行的手,用這雙提筆拿刀的手給她雕木簪,真是大材小用,她惶恐的同時,心裡又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這一刻,她倒更寧願他用金銀珠寶來打發她。

“不喜歡?”見她久久沒做聲,陸棲行伸出手,欲拿走木簪。

傅芷璿回過神來,連忙把握住簪子的手往背後一藏,呐呐地說:“喜歡。”聲若蚊蚋,若是不知道這簪子的來歷,她大可隨意敷衍他,但不知怎的,知道是他親手雕刻的後,傅芷璿反倒不忍心欺騙他了。

她眉頭緊擰,沉靜不語,臉上沒有絲毫的歡喜之色,可不像是喜歡的樣子。

陸棲行皺眉,視線飄到她攥在手心的木簪上,越看越覺得不順眼,這東西似乎是比店裡賣的差了那麼一點點。不過這玩意兒太小,他實在掌控不好力道,都不知弄壞了多少個半成品,才雕出這麼一個勉強能過眼的,也難怪她嫌棄!

“拿來,本王明日再送你一支更好看的。”

傅芷璿今天已經被嚇了一大跳,哪敢讓他再動手,忙搖頭婉拒:“不用,不用,這支就很好,我明日就戴。”

說罷,為了取信於他,還當場就把簪子插到了頭上。

陸棲行黑沉的臉色這才轉緩,柔和的目光落到傅芷璿的頭頂,久久沒挪開。

頭頂的視線如芒刺背,傅芷璿感覺很不自在,刻意尋了個話題轉移他的注意力:“王爺怎麼會在這兒?”

陸棲行盯著她,輕輕道:“我來尋一個人。”

傅芷璿愣了下,她其實想問的是陸棲行怎麼到船上來的。他們船上可是有士兵日夜值守。哪知他竟說出了他南下的目的。

她正糾結,不知怎麼接話。陸棲行又神情自若地補充道:“他曾是一名御醫,也是我皇兄親征時的軍醫。”

“哦。”傅芷璿乾癟癟地應了一句。她雖對朝堂之事不清楚,但也知道,陸棲行會在這個時候喬裝南下,目的肯定不簡單,而他就這麼直接告訴自己了,這種感覺還真是複雜。

她明顯不願多問,陸棲行也不再說話,兩人靜默不語,突然,不知哪裡傳來撲通一聲悶響,似是重物滾落在地。

傅芷璿立即抬頭望向門邊,耳朵也豎了起來,但卻什麼都沒聽見。

又過了一會兒,還是沒任何的聲音,她分辨不清聲源的方向,便收回了目光,誰知著一回頭就看見陸棲行剛剛舒展開來的眉頭又擠在了一塊兒,而且臉上還浮現出可疑的紅暈。

傅芷璿連忙走近,擔憂地問道:“你沒事吧?”

這一仰頭,剛好露出纖細白嫩的玉頸和精緻漂亮的佑人鎖骨。

陸棲行低垂的目光正好掃到這一幕,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,呼出的氣息也變得粗重了許多。

看到他手背上青筋暴跳,傅芷璿心裡的擔憂更甚:“你哪裡不舒服?”

陸棲行不知該怎麼回答,眨了眨眼,無意中又瞥到她白嫩如玉的鎖骨下方那一對微微鼓起的弧度,登時心跳如擂鼓,紅暈一路從耳根子蔓延到脖子上。

他連忙艱難地挪開眼,疾步走到桌前,端起茶壺,倒了一杯冷茶,仰頭一口飲盡,猶覺不解火,又倒了一杯。

傅芷璿看著他一杯接一杯,喝茶如牛飲,而且還是這種他平時應該看不上的冷茶,倍覺怪異,又擔心他在自己這裡出了事,只好溫聲勸道:“王爺,冷茶不宜多飲,當心腹瀉。”

聽到這話,已端起第四杯冷茶的陸棲行怔了怔,看向窗口:“把窗戶支起來。”

傅芷璿詫異地瞥了他一眼:“王爺,晚上江風大,現在還只是初春,寒風灌入,宜得風寒。”大晚上,他就不嫌冷麼?

但陸棲行似乎是鐵了心要開窗:“無妨,本王不怕冷,你可以再穿一件厚實的衣服,躲到避風處。”

見他如此執拗,傅芷璿沒轍,選擇實話實說:“王爺,我對面還有幾艘船,船上還有值夜的士兵,開窗恐會被人發現王爺的蹤跡。”

聽傅芷璿這麼一說,陸棲行也恍惚記起來,似乎這十幾艘船是以這一艘為中心,分散在兩邊,那自是不能開窗。他站起身,對傅芷璿說:“本王該走了。”

傅芷璿聽到這話簡直想放鞭炮,也不管他為何會突然改變了主意,連忙跟過去送他。

誰料他的手都按在門把上了,忽的一頓,似乎是想起了什麼,又轉過身,兀自走回桌旁坐下:“我待會再走。”

傅芷璿嘴邊的笑凝住了,提醒他:“王爺,現在已經子時末,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要亮了。”

“本王知道。”陸棲行右手不停地輕叩桌面,發出細細密密的細碎聲音,他見傅芷璿還站在門邊,眸光閃了閃,說道:“你也過來,不要站在門口。”

傅芷璿背對著他翻了個不滿的白眼,然後慢吞吞地走過去坐到他對面,兩人隔著一張小方桌,大眼瞪小眼。

陸棲行看著她鼓起的臉頰,心情莫名的變好,嘴角勾起,好心情地安慰她:“放心,本王過一會兒就走,你不必擔心被旁人發現。”

事已至此,抱怨也無用,傅芷璿定定地看了他一眼:“我相信王爺。”只怕他比自己更怕被人發現。

聽到這話,陸棲行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了,可不知又想起了什麼,他漆黑的深瞳中閃過一抹厭惡,忽地抬頭,嚴肅地盯著傅芷璿:“以後離薑氏遠點。”

莫名其妙!傅芷璿在心裡腹誹了一句,懶得辯駁他。自己在苗夫人船上,怎麼可能離她遠點。

看出她的抗拒,陸棲行好看的眉擠作一團,面露為難之色,半晌含糊不清地解釋了一句:“這人沒你的那麼正派。”

傅芷璿見他似乎知道什麼內情,便問:“她做了什麼讓王爺不喜的事嗎?”

提起這個,陸棲行臉上才消下去的紅暈又升了起來,別開頭,甕聲甕氣地說:“防人之心不可無,你只需記著,本王不會害你。”

言罷,他突然站起身,急匆匆地往門口走去。

傅芷璿看他一副欲離開的模樣,心裡覺得怪異又擔心他會突然折回來,連忙上前兩步沖到他面前,先一步按到把手上。

“慢……”陸棲行急聲提醒,但已來不及,門已經被她打開。

下一刻,靜謐的走廊上忽然傳來一道低呼。傅芷璿下意識地探出頭望去,就看見影影綽綽的走道中,最裡面的那間房屋半開,昏暗的燭光投射出來,把門口那道男子的身影拉得老長。

雖只是驚鴻一瞥,但傅芷璿絕不會認錯,那個男子就是轉運使徐大人。而最裡側的房間正好是苗夫人的,徐大人的房間是安排在一樓。

苗夫人和徐大人這兩人竟然攪在了一起……傅芷璿感覺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驚嚇,趕緊把門關上,然後一轉身,背死死抵在門上,一張小臉囧得通紅。

難怪她與苗夫人中間的兩個房間是空置的,她一開始還以為是苗夫人帶的服飾雜物太多的緣故,沒地方放,故而放在了中間。現在想來,應該是特意為了隔開她,免得讓她聽到了苗夫人屋裡的動靜。

她神情複雜地看著陸棲行,低聲問道: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?

難怪讓她離苗夫人遠點呢。

陸棲行伸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然後目光越過傅芷璿的頭頂,望向門板。

見他這樣,傅芷璿的心也提了起來,屏住呼吸,側耳傾聽。

沒過多久,一道略顯沉重的腳步聲走近,然後在她門口停下了。

不用想也知道,這人定是轉運使徐大人。

他會怎麼做?殺她滅口?

傅芷璿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,良久,門外忽然傳來一道帶著警告的低哼,隨後,腳步聲再起,逐漸遠去,再不可聞。

傅芷璿拍著胸口,鬆了口氣,這才發現,自己竟嚇出了一身的冷汗。

她苦笑著看陸棲行,正想開口,卻見陸棲行一個閃身,躲到了牀邊的櫃子後面去。

看著空蕩蕩的船艙,傅芷璿愣了一下,但她很快就明白陸棲行為何會躲起來了。因為沒多久,她背後的門板上傳來一道輕拍聲,繼而是苗夫人像往常一般如沐春風的聲音:“阿璿,我可以進來嗎?”

她能拒絕嗎?肯定不能。若是拒絕了,苗夫人心裡肯定會生出芥蒂。

傅芷璿知道,苗夫人既然還願意主動來找她,那說明她至少暫時不會對自己不利。傅芷璿也想趁著這個機會把事情說清楚,消除苗夫人的戒心。

因而她沒多做猶豫,轉過身,深呼吸了一口氣,拉開了門,像平常一樣說道:“苗夫人,請進。”

浮動廣告
剪刀、石頭、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