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武周大軍拔寨啓程,浩浩蕩蕩,直奔西域。
牡丹依舊一身胡服,風裏雨裏策馬而行。
她不知道,就在千里之外,林遠也剛從房州出發。
在他的高頭大馬之後,跟着一頂軟轎,裏面坐的正是千嬌百妹的公主李仙惠……
——
武攸緒離開之後,牡丹的日子好過了許多。
尤其郭元振對牡丹很是照顧,不准她再跟着伙伕忙活,還專門讓軍醫給牡丹醫治手上的凍傷。
不過,牡丹自己也懂醫術,有了武攸緒送來的藥膏,不再去炊洗勞作,不用醫治,她手上的凍瘡已經好了不少。
相反,她倒是閒不住,跟着軍醫又忙活了起來……
要知道,牡丹跟楊真人歷練這幾年,醫術雖說不上高明,在軍中對付一些小病小災,倒是綽綽有餘。
軍中大多都是年歲尚輕的小夥子,難免有水土不服,傷寒腹瀉等症狀,牡丹總算有了用武之地。
爲了在軍中行走方便,牡丹日常都是一身便捷的胡服裝扮,不施粉黛,行事利落,從不拖泥帶水。
郭元振也是一個雷厲風行、不拘小節的人,他看在眼裏,對牡丹愈發欣賞。
雖然他前二十年都遠在川蜀爲官,沒有和裴炎同朝共事,但也十分傾慕裴炎的人品。
當年聽聞裴炎在抄家之時,堂堂宰相居然一貧如洗,家中糧食不到一石,他就心生敬仰。
只是這武牡丹,本是高門貴女,不知因何也隨了武性……
這其中曲折,他了解不多,也不好多問。
加之武攸緒特意交代過,西征軍中派系複雜,當年裴炎和同宗大將裴行儉有些過節,軍中可能有些老將會對裴炎不滿——所以,爲了少生事端,牡丹的身份還是保密的。
士兵們只知道這名流犯人美心善,和自家姊妹一般親和,相處十分融洽。
——
其實過了蘭州之後,沿途已經有人暗中接應了。
裴伷先的門客遍佈各地,消息向來靈通,此番自然也知道了妹妹姝月被流放到西域的消息。
對此,他是又驚又喜。
驚的是,牡丹又一次身陷險境;喜的是,姝月再一次逢凶化吉。
果然,這些年的打點和經營沒有白費,那武三思還是出了一些力的。
不過,牡丹此番出事是在嵩山,人也是從嵩山離開的,等消息傳回洛陽,再一路傳到西域,已經是七日之後。
裴伷先一得到牡丹流放西域的消息,恨不得立刻飛馬前去迎接。
只是前年他私回洛陽的時候,陛下就有令,不准他再出西域,所以不能親自前去。
再者,牡丹此番終究是獲罪流放,不宜太過張揚,免得又被有心人做了文章,再生事端。
何況,對於領軍的這位郭參軍,裴伷先還摸不清他的脾性,一時也不敢冒然接觸,以免適得其反。
只要這一路妹妹平安無事,能安全到達,路上喫些苦頭,倒也在所難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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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爲裴家之後,坐得住高位,也禁得起低谷。
想到當年自己歷經兩次流放,都能死裏逃生,裴伷先相信,姝月此番定然也會安然無恙。
果然,從門客傳回的消息來看,牡丹在軍中如魚得水,頗得照顧,並未受太多委屈。
如此,裴伷先也就安下心來,沒有急於在路上迎接,而是專程趕往都護府,提前打點關係人脈……
身爲裴門後人,即使冤深如海,即使朝廷猜忌,他也從未生過反心,在力所能及之處,對西征大軍一直是鼎力支持。
如今武則天給他送了這個大禮,他自然感恩圖報,比平時更是盡心。
除了在河西地界的商道上大行方便、鼎力相助,糧草、衣物、工具、藥物,一車一車的拉進安西都護府,甚至還捐獻了百餘匹精良戰馬……
時任安西大都護公孫雅靖也已收到梁王的信函,大約知道了這其中的曲折。
對於裴伷先,這位每年都會向都護府進獻大量軍資的西域首富,他自然是不願意得罪的。
如今有了這麼一個契機,自然是不無應允,大力促成。
萬事俱備,只待姝月到來了。
——
此時,牡丹一行才過了涼州,到了玉門關,大軍再次停下修整。
因爲前路多是茫茫大漠,在這裏,駐軍將領建議將大部分輜重換成駱駝馱行,便於行軍。
衆人忙活的時候,牡丹登上城牆,極目遠眺。
大漠連千里,長風沙漫漫。一眼望去,北山橫亙天際,長城由北向南,浩浩渺渺,起伏不斷。
正值寒冬,廣袤的大漠,死寂的沙海,雄渾靜穆,寒氣凜凜,不見草木,斷絕行旅……
一盤渾圓的落日貼着沙漠的棱線,像是一片睡着了得海,人在其間,如此渺小,似乎永遠走不出去似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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羌笛何須怨楊柳,春風不渡玉門關——看着這一千多年前的玉門關,牡丹在心中感嘆了一句。
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感覺,自己可能真的再也回不去了……
在牡丹雙手凍瘡的結痂剛剛去掉的時候,她終於隨着大軍來到了安西都護府。
因爲裴伷先早就打點好了一切,又有紫微城裏的密令傳來,都護府這邊早已安排就緒。
未免知情者衆,都護府這邊早就做好了安排。
待大軍剛剛達到,牡丹甚至連安西都護府的大門的模樣都沒看清,就被一頂小轎擡出,又送至一輛馬車之上。
就這樣,又經過大半天的顛簸,牡丹被直接送到了裴府。
連日來的奔波,牡丹也很累了。
得知是兄長的安排,也就放下心來,她無心再去欣賞沿途景緻,倒是一路睡的昏昏沉沉。
等車子緩緩停下,牡丹才悠然醒來。
她一下轎,就看到了迎在門口的裴伷先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