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事有代謝，往來有今古——李旦明白，在牡丹眼裏，那棵生機勃勃的小樹不就是三郎嗎？
他的心裏有些失落。
果然，牡丹無時無刻都惦記着三郎，今日主動面聖，也是處心積慮的爲了三郎謀劃。
三郎能有牡丹，此生何憾……
可自己呢？
他這一生忍辱負重，韜光養晦，兩次登基稱帝，君臨天下，也算絕無僅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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奈何——生不逢時！
當年初次稱帝，在母親的野心籠罩下，年輕的他不過是傀儡，是囚徒，雖是九五之尊，卻護不住心愛之人，更別談治國理政。
如今他再次稱帝，本覺得自己還算盛年，也有治國理政的能力與膽識，能讓國家安定，清明，可太平公主不甘寂寞，以擁立之功權傾朝野，三郎也是野心勃勃，絕非平庸之輩。
他原想用平衡之術穩固皇權，讓姑侄二人相互鉗制，以免一方獨大，但隨着兩人的明爭暗鬥逐漸升級，局面逐漸失控，儼然已經水火不容。
看多了爭權奪位的殺戮，李旦很清楚，再這麼發展下去，怕是就走到反目成仇、親人傾軋的地步了……
這絕對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夾在姑侄二人之間的他早就心力交瘁，但如何控制局面，不使事態嚴重，似乎也只剩下及早讓位這條路可走了。
這些日子，看着太子逐漸成熟，謙恭友愛，他也逐漸萌生了退隱之意。
然而，再淡泊的人，面對至高無上的皇權也難免有所留戀。
李旦一直猶豫不決，直到司馬承禎的“無爲而治”給他指明瞭方向。
如今聽牡丹的話裏話外也有此意，李旦有些失落。
“也罷，太子如今羽翼已豐，或許是該放手的時候了……”
牡丹心中一動，忍不住看了李旦一眼。
但此時李旦神情複雜，難以捉摸。
天意從來高難問——縱使李旦平和淡泊，但帝王之心怎敢輕易揣測。
牡丹沒敢接茬，試探的問了一句。
“陛下正當盛年，何出此言？”
李旦聞言，意味深長的看了看牡丹。
“何出此言？人事有代謝，往來有今古，你今日來面聖，不就是爲了太子嗎？”
“牡丹失言，陛下恕罪。”
自己的心事被李旦看透，還被當場戳破，牡丹嚇了一跳，剛要跪下請罪，李旦伸手扶住了她。
“你不過說了實話，何罪之有。今日無論你說什麼，朕都恕你無罪，但有一點，必須說實話。”
“這……牡丹一定知無不言，言無不盡。”
“好。牡丹，在你看來，朕這一生是不是懦弱不堪？”
“陛下此言差矣，之前您爲相王，溫和敦厚，寬厚恭謹，十餘年沉浮上下，經歷大唐生死存亡，身處旋渦中心卻能毫髮無損、全身而退，護得全家周全，保全皇家血脈，實爲大智大勇。”
“大智大勇？不過是明哲保身罷了。”
李旦自嘲一笑，但心裏還是舒服了一些。
這些年，他爲了家人孩子所受的委屈，爲了江山社稷所做的努力，總算有人看到了。
“那依你看來，朕爲帝王，是不是昏聵無能，任人擺佈？”
“陛下此言又差矣。陛下爲君，精明睿智，提拔忠正賢良之士，貶黜間邪不肖之徒，革除弊端，整飭法度，實爲明君良主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，但說無妨。”
“陛下雖有明君之志，奈何生不逢時。前有嚴母，後有強子，再加一個能力出衆的公主妹妹，實在難以平衡周全，更難施展帝王之志……”
牡丹的一句“生不逢時”讓李旦頗爲動容。
平生知心者，屈指能幾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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牡丹果然是懂他的。